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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贮一海的思念 恬静而透亮 为你蓄一海的柔情 温婉而缱绻 我的思念 是那 月色下绵长的水草 温情默默 宛如 海底闪闪发光的珊瑚 亲爱的 难道 你还没有觉察吗 这微微起伏的心海 满满溢出的爱意 只有 你的臂弯 是我梦想中的城堡 只有你的爱怜 才是 我最美的 守候
香出上舞(楔子)
(作者置顶)
香初上舞(第三章 我辈行藏君岂知)
香初上舞(第二章 行云梦中认琼娘)
香初上舞(第一章 春衫惯染京尘)
大宋都城,东京汴梁。
皇宫。
宣德楼是大宋皇宫的中心,也是汴京的中心。宣德楼南是御街,宽约二百步,两边是御廊。御街的中心为中心御道,人马不得行走。
宣德楼前,左南廊对左掖门,秘书省右廊对右掖门。东为两府,西为尚书府。从御街一直向南走,左边是景灵东宫,右边为西宫。
自大内西廊南去,西宫过后便是都进奏院、百种圆药铺,直到浚仪桥大街,浚仪桥之西就是开封府。
自开封府下行三百步便是东角楼,东角楼再过去为宝箓门。
宝箓门后那一处大宅子就是鼎鼎有名的丞相府,是大宋开国老臣赵普的宅子。
一个身着深蓝衣裳的男子缓步走到丞相府前。人说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不知这赵府如今是如何繁华奢侈、金玉满堂。
他一身深蓝衣裳已洗得泛白,但仍整齐干净。双手空空,仅背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在府前打量了几眼,“笃笃笃”,他步上台阶拾环敲门。
“咿呀”一声门开了,门里下人探出头来,“请问公子找谁?”
“毕总管。”蓝衫男子道。
“毕总管?啊,公子就是秋寒吧?请进请进。”下人一拍脑袋,“毕总管和老爷出门去了,这会儿不在,府里只有少爷在。毕少爷还记得吗?小时候常和少爷一起玩的。”
蓝衫男子点了点头,“也十多年不见了,只怕见了人也认不出来。”
“不会不会,我们家少爷长大了和小时候一个样,还是那样整天闯祸胡闹,老爷烦着呢。”下人笑道,“这下好了,毕少爷回来了,有个人管着少爷,也不会让他再成天不知道搞些什么了,让我们下人们看着也糊涂。”
蓝衫男子淡淡一笑,“你们家少爷是什么模样,秋寒早已记忆模糊。你们家少爷恐怕也不会把外人当做一回事,我如何能管得了他?”
下人引着毕秋寒往府里走,“不会不会,我们家少爷贪玩爱闹,但就是喜欢朋友……”
这位蓝衫男子是丞相府总管毕九一的侄儿,姓毕名秋寒。五六岁的时候曾在赵府和丞相少爷一起玩过,但后来因为外出习武,已近二十年没有回京城。这年突然说要回来,毕总管也很意外,他差不多已经忘了有这个侄儿。
“少爷在院子里。”那下人名叫泰伯,如今已经五十多了,毕秋寒和丞相公子圣香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对毕秋寒甚是热心。
毕秋寒对这位“少爷”毫无好奇之心。丞相公子本易骄纵,何况这位少爷胡作非为贪玩奢侈的名声,他初入汴梁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他并没有兴趣去见这位京城第一纨绔子弟,但泰伯如此热心,他少不得到院子里望一望。
时值八月十八,中秋刚过,花园之内犹残留几分热闹的余气,各处悬挂的花灯也都见了残色。此时正值正午,秋老虎尚在,天气灼热,下人们都远远在葡萄藤下避暑。试灯居到扫月楼的一段花廊悄无声息,或有串串的紫藤花于微风里动动,丝毫激不起人活动的兴致。
但若凝神静听,便隐隐有阵细细的乐声从花木掩映的御廊里传来,那声音非箫非笛,非琴非鼓,音色纤细,弱而不绝。
紫藤花下,绿萝葛旁,有一人屈膝倚靠着朱红柱子,手执一片叶子正吹着调。繁花如锦,藤葛成荫,御廊之中一团锦绣,令人目眩。但遥遥望来,第一眼便望见此人持叶而吹的手。
手白如玉,覆着杂绣金线的衣袖和碧绿的叶子,犹显得手背的白。
他举着叶子放在脸前,望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
那眼神……眼色如琉璃。
毕秋寒微微一震,这样的眼神记忆之中似乎见过,“圣香?”
泰伯已大声嚷嚷起来:“圣香少爷,毕少爷回来了。”
吹叶的锦衣人抬起眼睛,眨了眨,“毕少爷?”
泰伯拉着毕秋寒走到圣香面前,“少爷忘了?这是毕总管的侄儿,小时候你们一起玩的。”
圣香想了想,又想了想,“忘记了。”
“反正毕少爷回来了,少爷喜欢年轻人,这些日子什么容少爷、聿少爷、歧阳少爷都不在,多个伴也是好的。”泰伯拍拍毕秋寒的肩,“听总管说秋寒武功高强,和少爷在一起也安全。”他忙着要回大门去看着,就拍拍毕秋寒,他先走了。
“原来老毕给我弄了个保镖?”圣香自言自语。
毕秋寒眉峰一蹙,随即展开,一言不发。
“喂,你叫毕秋寒?”圣香懒懒地问,看来他对所谓的保镖也兴趣不大。
“不错。”毕秋寒涵养不差,虽然被他随意当做“保镖”,愠色也只是一闪而过。
“好土的名字。”圣香叹了口气,“好像江湖大侠的名字,是你娘给你取的?”
“姓名出身,毕某人认为并不重要。”毕秋寒淡淡地道,“既然泰伯要我护着你的安全,毕某人就会保护你的安全。至于其他恕毕某人无礼,不想多谈。”他说完淡淡地让开两三步,站在一边,清楚地告诉圣香他不屑与他这种纨绔子弟一般见识。
圣香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老毕要给我弄个保镖也要挑个脾气好的,何必这么冲?”他伸了个懒腰从花廊上站起来,拍拍毕秋寒的肩,“做人不要这么严肃,轻松点好,平常点好,如果会吃喝玩乐就更好……哈——”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突然正色问:“你会不会打牌?”
“打牌?”毕秋寒对他随随便便就对人“动手动脚”极是不满,已是对他勉强忍耐,陡地听他冒出一句“你会不会打牌”,登时愣在当场,过了一阵才脸色难看之极地应了一声:“不会。”
“那太可惜了,我和张家两位兄弟约了打牌,正在三缺一。”圣香斜眼看了毕秋寒一眼,“是男人怎么可能不会打牌?真是……”他摇摇头,像见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怪物,“现在本少爷要去睡觉了,你嘛——”他想了想,“跟我来。”
“不……”毕秋寒一句“不必了”还没说出口,圣香已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要吵!既然是保镖是护卫,就要听本少爷的话,本少爷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你……毕秋寒目中怒色一闪,圣香转过头去却没看见。
“走啦。”圣香一把拉住他的手,“这里。”
他的手掌温暖柔软,毕秋寒猝不及防地被他一把拉了去,心下微微诧异,这位少爷好快的手。拉着自己的手说不上很大力道,一点玫瑰茯苓糕的香味自他身上传来。毕秋寒脸色微沉,这等锦衣玉食睡觉打牌的少爷,怎知外边的世界有多少人一辈子连米饭都吃不起?
“这是本少爷的房间。”正自满脸愠色,圣香已拉着他走到一处门前。
匾额上写着“勿攒眉”三字。
圣香发觉他看了那匾额一眼,打着哈欠挥挥袖子,“那是一个穷酸送给本少爷的,你不要以为本少爷喜欢写这玩意,吃饱了撑的。”
毕秋寒皱眉,他本就没想过这匾额是圣香自己写的。
“这是本少爷的房间,你睡那里好了。”圣香随手指了隔壁和他一模一样的房间,“咿呀”一声开门又“碰”的一声关上,“哈——我们都睡午觉去好了,下午见。”
毕秋寒被圣香指派在隔壁,推开房门,房内一榻一几,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一幅长书笔意甚是端谨,和圣香门上的“勿攒眉”是同一人之手。至于写些什么,读书并非毕秋寒的所长,倒也无多大兴趣。
只是这房间挂着圣香朋友的字画,床榻摆设都是上好的桧木,显然并不是下人的房间,乃是客房。这少爷可真不知道什么是防备,他淡然地在床榻之前的地上盘膝坐下,闭目宁息,缓缓运功起来。
他素来谨慎,如此放心地在一个人隔壁静坐运功还是第一次。十来日风尘仆仆,饶是他武功高强也难免疲累。若是在客栈他素来警觉,不可能如此轻松入定。
此来汴京,探望毕九一只是其次,主要的是他要到京城寻一个人。
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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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知姓名的,却身系了将近三十年前江湖一场狙杀的真相,还牵涉了几个江湖名人的销声匿迹,听说那是个很美的女人。
一个嫣然一笑能倾国倾城,能让英雄变成狗熊,能令守财奴变成穷光蛋,能让是非颠倒黑白错乱的美人。上一辈的人称呼她为“笑姬”,笑姬一笑,英雄丧胆。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京城,然后就在这个地方神秘地失了踪。
她失踪以后,与她相关的众多武林好手遭到不明身份人的狙杀,死者甚多。他身受死者后人之托清查此事,本是身怀重任而来,却无端端地在赵府变成了丞相公子的保镖,这件事说起来当真荒唐。
想着想着,也就渐渐定下心来,调息入定。
等他坐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刚刚睁开眼睛没多久,一个小丫头上来敲门,“毕少爷,你起来了吗?少爷请你吃点心。”
“这么巧,我刚刚醒。”毕秋寒微微一笑,整理了一下衣裳,站了起来。
“不是巧,少爷说毕少爷大概在这个时候就会起来,叫小云这个时候来请你。”小丫头小小年纪出落得甚是俏丽,言笑宴宴的很是活泼可爱。
“圣香?”毕秋寒眉心微微一蹙,功力越深的人入定的时间越久,难道圣香知道他的功力深浅?否则不可能预测他坐息的时间,但想起那唠叨“是男人怎么能不会打牌”的花花少爷,委实很难想象他有这种能耐。“我这就去。”
随着小云绕了几个楼阁,入眼是处清雅秀气的亭子。圣香就坐在亭子里,只不过他不是在吃饼,也不是在喝茶。
他在喂兔子。
亭里木桌上有一只灰毛的大胖兔子,圣香与它鼻子对着鼻子,饶有兴趣地喂它吃烙饼。
这就是所谓的“少爷请你吃点心”?毕秋寒尽力不表现出他极度诧异的心情,咳嗽了一声。
“小毕,”圣香看也没看,对着他招手,“你来看我养的兔子,”他喂完了烙饼,笑眯眯地捏着大胖兔子的后颈,“这只兔子有十三斤呢,好不好玩?”
小云也一张天真的笑脸,“小灰好可爱的,它不仅会吃烙饼,还会吃肉骨头,和狗一样。”她亲昵地俯下身在灰兔子背上亲了一下,那只兔子回过身懒懒地目中无人地瞄了她一眼——天下胖兔,舍我其谁。
“它今天吃菜了。”圣香宣布,挥挥手里烙饼的残骸,“韭菜烙饼。”
“真的啊?”小云担心地说,“它已经十一天没吃过一口青菜,我一直担心兔子爱吃肉是不行的。还是少爷聪明,要师傅做韭菜烙饼。”她笑了起来,拍手道:“明天做红萝卜烙饼好不好?”
“不好,明天我要让它吃大蒜烙饼。”圣香拿着条院子里拔的青草逗灰兔子的鼻子,那兔子开始不理。后来圣香把草叶悄悄塞进它的鼻孔里,那兔子大怒,一口下来,在草叶上咬出两个牙印。
毕秋寒看着这两人一门心思在那只兔子上,满肚子的浮躁愠怒渐渐地都淡了。暗自叹了口气哑然失笑,他和这不知世间疾苦的两个娃儿生什么气?小云本就是个孩子,而圣香更是孩子里的孩子,别的孩子会长大,他似乎永远也长不大。看着这两个娃儿嘟嘟哝哝地计较那只兔子,嘿,也真有种和外面的世界全然不同的天真。
“啊,对了,小云啊,我说了要请小毕吃点心。”圣香玩够了兔子,把它往地上一放,让它自己走,“去胡师傅屋里把他私藏的荔枝甘露饼偷出来,咱们一起吃。”
“胡师傅知道了会气死的。”小云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去了。
小云出去了,圣香倚袖支颌,杵在木桌上眼望花园,随即叹了口气。
“你不高兴?”毕秋寒淡淡地问。
“嗯……”圣香不置可否,又叹了口气。
“在想人?”毕秋寒仍是淡淡地问。
圣香微微一震,笑了,眨了眨眼睛,“你怎见得我在想人?”他突然从桌上爬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毕秋寒。
毕秋寒瞧了他两眼,只是淡淡一笑,却不回答。他十七岁出师,十一年来闯荡江湖,若是连这点眼神都看不出来,岂非白吃了这么多年饭?
“本少爷在怨念某些没心没肺的混账,撇下本少爷一个人在京城,自己和老婆跑到不知什么鬼地方去逍遥快活。一个是这样,两个是这样,一连七个还是这样……害得本少爷今年中秋一个人过好无聊。本来八个人两桌麻将刚刚好……”圣香趴在桌上唠唠叨叨不知在骂些什么,突然问:“小毕你是哪个门派的?”
毕秋寒猝不及防,脱口应道:“碧落宫……”虽然他反应敏捷立即住口,但也关不住已经出了口的话。他十一年闯荡江湖,一直来历为谜。“碧落宫”与“秉烛寺”并列为江湖最神秘的两个地方,而碧落宫更是传言为武林宝窟,若毕秋寒坦言来自碧落宫,必然会招来无数麻烦,因而他对自己的来历一直讳莫如深,却不料被圣香这么陡然问了出来。
“碧落宫啊——”圣香已经拖长声音充满赞叹地“啊”了一声,“好厉害的地方。小毕你的武功肯定很有看头,我听说……”
他的“我听说”还没有说完,毕秋寒即打断了他:“圣香,关于毕某人的师承,可否答应我不外传?”
他说得严肃,圣香诧异地看着他,歪着头,“我不答应。”
毕秋寒脸色微变,他从未听人在别人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还能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答应”四个字,“这件事对毕某人很重要。”
“如果你答应我几件事,我就答应你不说。”圣香笑嘻嘻地继续歪着头看着他。
滞了一滞,毕秋寒竟觉得有些困窘,一时大意竟被这花花少爷逼到这等境地,“什么事?”
“你先答应了,我才说。”圣香咬着嘴唇笑,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你不答应我就先叫起来了——毕秋寒是出身碧……”他当真那样拖长声音叫起来了。
虽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但一则门规所限,二则他此行大事在身,怎么能再招惹了一身麻烦?毕秋寒截口打断:“答应你就是。”
圣香住嘴,笑吟吟地看着他,“啪”的一声从袖里摸出一把金边折扇打开来,扇了几下。他看毕秋寒的眼神,就像屠夫看着案板上的一只肉猪。过了一阵子,等到毕秋寒忍耐不住口齿一动要开口问的时候,圣香一笑,“咔”的一记折扇敲在他头顶,“第一,本少爷教你,不管面前是什么人,弱智也好白痴也罢,朋友也好儿子也罢,不能说的事时时要提醒自个儿记住;第二,不准在本少爷面前自称‘毕某人’;第三,不准在本少爷面前摆你那江湖大侠的架子;第四,你到京城来干什么,可否说来本少爷听听?”他说得一溜子的快,折扇一敲即收,扇子收回来的时候他的话也已经说完了。
在此之前,要给毕秋寒说有谁能一记扇子敲上自己的头顶天灵盖,他是绝对不信的。圣香这一敲绝非完全的实力,而是他出手太快,毕秋寒丝毫没有想过圣香会武。等着他开口刁难,也从未想过他会突然一扇子往自己头上敲来,几个“没想到”加在一起,圣香轻轻易易地就得手了。
但毕秋寒很清楚,人在江湖,若是有什么东西“没想到”,那就是死。圣香那一扇子若是带足了真力,无论圣香功力深浅,只要他想的话,足够让他脑浆迸裂了,他没有,即是手下留情。
他的脸色在圣香扇子收回的时候已经一片惨白,一双深湛的眼睛看着眼前若无其事扇风的少爷公子,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吐出来,“圣香少爷,你戏弄得好!”
圣香把他这句话当做赞美,笑眯眯地点头,“我当然好,我是天上地下举世无双英明神武倾国倾城冰雪聪明英俊潇洒人见人爱的大好人。”
毕秋寒滞了滞,他是自尊心极强的人,被圣香如此耍了一把,若说不对他憎恨厌恶到了极点是假的。但是他的确重诺,答应过的事绝不抵赖,虽然心中怒火上冲,却还勉强青铁着一张脸,“我到京城是为了寻找一个三十多年前失踪的女人。”说完了他转身就走,多看圣香一眼都怕自己会忍不住怒火爆发,当场劈了这少爷。
“等一下。”圣香招呼。
毕秋寒深吸口气回过头来,“还有什么事?”
“其实刚才你说漏嘴的时候可以这样,”圣香拉开两边的脸皮做鬼脸,“然后说‘我骗你的’不就可以抵赖了吗?”他笑嘻嘻地看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毕秋寒,“还有啊,你干吗说‘我到京城是为了寻找一个三十多年前失踪的女人’这么详细?你可以说‘我来京城找人’或者‘我来京城办事’不就行了?做人要有点创意嘛,老像你那样死脑筋,很容易阴沟里翻船,死得不明不白……”
“少爷,胡师傅……胡师傅……”远远的,小云尖叫着奔来,“胡师傅昏倒在房间里……”
圣香顿时住嘴。
毕秋寒差一点就怒火爆发,此刻就如一桶冷水当头泼下,出事了?“胡师傅在哪里?”他疾声问。
“他的房间在厨房后面。”小云指着东南角,“怎么办?少爷,岐阳少爷在不在?能不能请他过来救人?”
“岐阳?”圣香看着毕秋寒一闪而去的身法,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岐阳不在,他最近要考试。”说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去药房要点丹参冰片什么的,煮一碗水端到老胡房里去。”
等毕秋寒到达胡师傅房间的时候,泰伯正给一位莫约六十的老人把脉。
“如何?”
泰伯摇头,“年纪大了少不了多些毛病,我想没什么大事。”
“泰伯看来很通医道。”毕秋寒微微一笑,“依我看也是年纪大了,心肺不好才昏倒了。”
“呵呵,府里的下人多少都会点,不算精通。”泰伯呵呵地笑,“少爷心脏不好,所以下人们谁都学点,以防不时之需。”圣香心脏不好?那少爷活蹦乱跳嬉皮笑脸深藏不露,哪里像个病人?毕秋寒皱眉,是不是被娇纵得太过火,没病当有病宠着?
“咿呀”一声门开了,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来:“泰伯啊,你人在这里,大门怎么办?万一我爹回来了,你让他站门外喝西北风?这里有我,你去吧。”
泰伯听到圣香的声音就笑开了脸,“是,我的好少爷。”他果真放心去了。
圣香进来,挥挥手让毕秋寒让开,俯下身听听老胡的心口,“小毕,帮我把老胡脚那边的床抬起来一点。”
人命关天,毕秋寒默不作声地把胡师傅的床榻抬起来三寸。
圣香的手指在胡师傅颈项边揉了几下,过了一阵,胡师傅吐出一口长气,“我的好少爷,又辛苦你了。”
圣香见他醒了就停了手,支颌笑吟吟地看着他,“好一点没有?”
胡师傅笑了,“少爷亲自动手救我这条老命,如果还不好,那岂不是辜负少爷的心意?哈哈。”
他想坐起来,圣香按住他,“躺一阵,等腿上的血多流回心脏一点再起来,否则老胡你再昏倒了,你的好少爷我可就不管了。”
“是。”胡师傅笑着躺回去,“可是老胡如果一直躺着,今天的晚饭怎么办?”
圣香眨眨眼,“这个嘛——肚子饿的时候再说。”
“少爷。”小云端着药汤进来了,“你要的药汤。”
圣香左手端过来,右手往下一压。毕秋寒不自觉地依着他的手势放下床榻,放下来才隐约一阵懊恼,他何必如此听话?却听圣香言笑宴宴,“老胡把这个喝了,你的好少爷就变戏法,变出全府的晚饭出来。”
老胡端过药汤,笑呵呵地说:“我才不信,少爷可不能再叫遇仙楼送菜过来。上次送了给老爷骂了一顿,这次你再叫,老爷可就要打你了。”
圣香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的老胡,上次那可是本少爷八岁时候的事了,亏你还记得。”他托着腮帮看胡师傅,“放心,我不出门就能变晚饭出来。”
“我喝了,少爷你的晚饭在哪里?”老胡喝完了药汤,碗底一亮。
“啪”的一声,圣香的折扇在手,往老胡的床下、柜子里、地板上各自指了指,“荔枝甘露饼、茄汁酿火腿、酸甜白菜,还有十坛五华龙蛇酒,老胡你说够不够府里做晚饭?”他笑眯眯地看着老胡。
老胡的一张老脸顿时通红,他有时喜欢偷偷喝几杯,自个手艺又好,在屋里藏了许多下酒菜,又私酿了几坛好酒,居然让圣香给翻了出来,“少爷你就不能给我留点?老胡就这么一点家底都给你挖了去。”
“不能。”圣香一本正经地回答,“挖走别人的家底是你少爷我的私人兴趣。”
小云在一边偷笑,毕秋寒本一肚子火气,此刻也不自觉嘴角上扬。这少爷虽然可恶,但也有些讨人喜欢的地方。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行走江湖十一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圣香啊……凝视他越久,少时的记忆隐约浮起来一点点。为什么记忆中小时候的圣香总有一双琉璃似的眼睛,那样的眼里没有哭也没有笑,是一种……非常奇怪的……非常奇怪的眼神。
如果声音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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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2
忙音。 在硝子小时候的一个梦里,跟随父母去游乐场不久,那里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崩塌。对于年纪尚小的硝子来说,这个没有被遗忘的噩梦成了记忆里一点褪之不去的斑点,以至于随后长长地影响了她的观念,最后成为以她的年纪来说非常不合常理的一个抵制游乐场的女生。 所以这次去看花车巡游,也是朋友香满好说歹说威逼利诱下,才答应的。不过,像是要对硝子再次证明一遍游乐场是个对她而言多么不吉的地方,在巡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硝子感觉衣服口袋里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虽然有一瞬的察觉,可终究晚了一步。硝子摸到空了的口袋,而那个影子一猫腰就从人群消失不见。 脑袋嗡了一下。硝子冲身边还在全身贯注看花车表演的香满喊了声“钱包被偷了”就拨开拥挤的人潮追了出去。 想起钱包里花了2000日圆买来的藤岛学长的照片,还有好不容易管父母要来的年终零花钱,愤怒得不能自已,也顾不了在着夏天的毒太阳下气力正迅速流失,就这样一心一意地追在后面。 也许是怨念所至,到了僻静处,眼前那人突然踉跄了一下,摔个跟头栽成一团。硝子心里一喜,受了鼓励,没几步便追了过去。临到近处,才猛地发现不对头。 已经爬起身的男人眼神凶狠,右手上是小刀。 太冲动了。突然处境危险。 滋滋昨响的除了在夜晚有些变软的马路,就是心里一瞬破膛而出的恐慌。声音嘈杂喧嚣,如同两条首尾相接的鱼,思维都在其中紧箍不能释放。硝子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正在对方作出恐吓之姿往前冲出一步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巨大布偶熊甩了手里的彩带将男人一下又套倒在地上,随后以对那庞大的身体而言不可思议的灵活将对方的手腕反转扭在了一起。 硝子傻得感到自己下巴合不拢。冷汗热汗搅在一起流进嘴里,咸极了。等醒悟过来,看两眼正在挣扎的男人,再看看那个巨大的布偶熊: “大!!!熊!!!啊!!!!!!!” “你再笑!你再笑?!”看着香满连着五分钟蹲在地上笑得站不起身的样子,硝子愤怒地过去拍她的头,“不许笑!!” “硝子你真是太可爱了,以后都不敢带你去游乐场了怎么办。那个在布偶装里的人,都,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啊哈,啊哈!!” “……我哪会想到啊!冷不丁冒出来的……” “所以说你去游乐场这种地方太少了嘛。” 不太喜欢,不行啊。硝子扔下香满扭头走了,还能听见身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太丢人了……比见到小偷还可怕,就这么掉头逃了。居然反应不过来对方只是游乐场里的扮演玩偶的人。结果连钱包也忘了讨回来。不得不提起性子再去一次游乐场。 晚上的游乐场。与白天不同。截然不同。晚上是梦境的拓印,迷幻而光怪陆离。白天是童话书里的插图,平和又幸福的。硝子在乐园中静静站了一会,发现自己似乎可以挽回一些对游乐场的偏见了。不过终究是对这类东西始终谈不上兴趣的,好似去年冬天难得的有一场来自欧洲名为“独角兽”的马戏团演出,全班也只有她没去看。 打听着游乐场的管理处,硝子便穿过了中心广场。刚见到接待的门要踏进去,便从她身后钻出个刚刚装束好的玩偶大熊。硝子一愣,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抓住对方: “昨天真是对不起!请把钱包还给我。” 过一会,对方摘下头套:“啊?” “那个,昨天,你抓到的小偷……那个事,钱包,是我的。” “什么?” “……什么什么,就是昨天,你抓了的那个小偷,我大叫然后跑……跑掉了,可是钱包忘记拿回来了。就是这个啊。” “可昨天不是我当班啊。” “那是哪位???”硝子脸烧红起来,又,又是这么鲁莽! “你等等,我问问。” 只见包着头套的男生朝里后门口探过头去,不知冲谁喊了句: “喂,昨天是谁当班啊。” “什么?……哦,昨天啊,”过了两秒,里面回答道,“是新堂吧。对,是阿圣啊。” 钱包总算到手了。不过还是有些遗憾。毕竟没有当面感谢那位“新堂”君,总是有点欠缺。只能说挺不巧吧。也许下次再来的时候,可以遇见那位新堂君。若没机会,也就只能算了。 “所以说你应该平时多出去玩玩嘛。”香满很是乘机,“是真的,硝子,明天,同不同我们去游乐场?” “又、又去?”吃饱没事干吗。 “不是啦,是藤岛学长约的哦。” “吓?!”一下把钱包给抓紧了,“真的?” “对呵。他像是要谢谢我们上回为影剧社帮忙,请我们明天去。你也来吧。”香满竖起食指摇了摇,勾什么似的勾了一下,“藤岛学长哦。” “……去!” 硝子觉得自己快漂浮起来了,脚没一步是踏实在地上的,尽管只是跟在藤岛学长身后,一言不敢出地捕捉他的所有动作和语言,但还是,整个的心都收起来,浮向了上方。云霄飞车,海盗船,超级大转盘……也,也都不过如此地眩晕吧。尤其是藤岛学长何其体贴,时不时会回头过来冲她这个在一边沉默的女生点点头。游乐场这种地方,怎么会因为小时候的一个梦境而变味呢,这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该是快乐的所在吧! 转头冲香满兴高采烈地笑着,随后感觉脸贴上什么东西,硝子回神一看。撞上的黄色皮毛。然后那只一人高的布偶熊也回身“看”了过来。 硝子愣愣地打量了它一会:“……请问是,新堂……新堂先生?” 对方直直地站着,过了几秒,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以旁观者的立场来看,这自然是非常另类而滑稽的一幕。穿着红色冬装的短发女生,高她两个头的大布偶熊,彼此对视,而一缕冬日的阳光从两人的中间漫漫地照进来…… 不过硝子并没有醒悟到这一点,相反地,此刻她还在为不知接下来该对这个套装里的人说什么而有些紧张。 “昨天……不,前天。真是不好意思……” 不知是不能出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对面的“熊”没有反应。 “那个……我,我就是前天晚上,那,你抓小偷,那个钱包……”看着眼前非常卡通化的脑袋,硝子渐渐觉出这种情况的不对劲来,“……我就是当时那个失主……” “哦……”终于有了反应。 硝子赶紧又欠了欠身:“那天,非常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嗯。”像是终于回忆完全了一样,“还有?” “啊?”……不应该对我再说点什么吗?这人,好冷淡啊!“没,没什么了。” 对方转身便离开。留下硝子一人愣愣地站着,直到发现她落队的他人远远地召唤,才追了过去,心里却不满地撇过嘴:什么什么嘛,怪人,多说两句会要命啊,亏我还特地找见他道歉咧,一声招呼也没有。真是死“熊样”啊! 自由活动时间,硝子在远处扭扭捏捏看藤岛学长,想去卫生间里练回专用的“淑女型”微笑后,走出没几步远,就被一个猛地抱住自己大腿的小女孩弄得神色具乱。束手无策地看小不点的娃娃一边哭喊着妈妈一边把鼻涕眼泪往自己身上擦。“淑女型微笑”跟着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和一边伸过来的大棒棒糖同步的,是蹲下身抚着女孩头的玩偶熊。硝子呆了片刻,就见“它”牵过被糖果转移了注意力的小女孩,随后拍了拍自己,又指指远处。硝子看明白,低头对小女孩说:“熊叔叔帮你找哦。” 看到女孩的手放在玩偶熊的大手掌后被轻轻握起,正要被牵离时,硝子突然同样握紧了正要松开的手心:“姐姐也陪你!” 不时用眼光去溜一溜一边的人,瞥见的大半个熊脑袋,除了上面固定的卡通型微笑外,什么也看不出来。真是讽刺啊,扮演一个这样可爱布偶熊的人,本身却这样冷淡。 好象也不对。冷淡是冷淡。也满善良的…… 等等。想那么多做什么,没准一脱头套,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这么一琢磨,冷不住打了个冷站,又侧眼去看了看。……应该不会吧……得了得了。 三人转了两个多小时,待到终于在管理处找到了正焦急万分的迷糊的妈妈,硝子才发现,接下来轮到自己找同伴了。正懊恼着,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句:“辛苦你了。”又连忙回过去鞠躬,见是那位熊先生,弯了一半的腰不由一僵,到嘴边的话也突兀地变了样: “没你辛苦——” 反应过来时,脸已经飞快地烧了个通红。 倒是另一位工作人员上来替她解了围,他拍着熊先生的肩:“怎么还穿着哪?两个小时前就该换班了吧?穿着多闷啊。” “嗯……就去。” 硝子心里突然一亮,难不成是为了替女孩找妈妈?为了安抚她特意不脱的?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人确实很善良啊。 ……不会是满脸横肉的善良吧。……这都哪门子想法啊。 跟在那布偶后面走出了屋子,同小女孩及她母亲道别后,硝子同样正要走,一边的“熊先生”突然动作了起来。硝子停下脚步,只见它抬手,伸过去脑后,拉开拉练,随后把庞大的玩偶头套摘了下来。 硝子听见自己在心里惊骇地喊了一声。 是一张既动人又苍白的男生的脸,和看向自己的深墨色瞳孔。 男生长长地喘了喘几口气。又摘下了包在头发外的白色头罩。头发湿湿地紧贴头皮。简直可以清晰地看见包围着他的热气不断在空气中蒸发。硝子看那副满头大汗的样子,先忍不住替他难受得哆嗦了一下。 “……我。我说……你小心中暑。”忍不住提醒,毕竟,穿着堪比一条鸭绒被的装束站在这种太阳底下里,也太不注意健康了吧。 男生看来一眼,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不过面色却是陡然颓下来。 “我就说啊……你快去换衣服吧。” 对方像是完全无视这劝告似的,只是又朝她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扭头就进了员工区。硝子一人傻傻地站了一会,心里还交替着对这人模样的惊叹,以及被无视的气愤,正反交替着,琢磨不清。气冲冲地往走远几米,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换完了服装的男生捂着额头站在身后。发线在他无力的动作中模糊颤抖,似乎能看清欠佳的脸色,在整个欢腾热闹的游乐场中,好象格外不起眼而具违和感的一个白色小纸片,被人随手一贴贴在这里一般。 硝子的脚步停了下来,犹豫一会后,折了回去。 “你,没事吧?……” 男生很快地调整了神情,看看她:“我没事。”跟着又露出更冷淡的语调,“谢谢,你不用在意。”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要不是这一脸病奄奄的样子,谁要在意你! 可话是怎么说,就在硝子忍不住脱口抱怨时,眼看着男生闭了闭眼睛,随后脸色迅速白下去,她才慌乱起来:“你,你出什么事了啊?在这边坐一下吧。”也顾不了那么多,将对方带到一边的长椅上。 没有拒绝的男生,似乎也自知身体有恙,很是听从地跟着硝子坐了下来,随后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很长的。很长的睫毛。 缩进小部分下巴的蓝色T恤,都把他的脸衬得格外清瘦和白寥。像没了主心骨那样扁扁地折开。硝子心里地安静下来。 是姓……姓新堂?名叫……圣?是圣么?还是叫藤里(注:“圣”HIJIRI和“藤里”HUJIRI发音接近)? 是叫新堂圣的男生……么。 感到额头上被抚过什么东西的新堂惊醒地睁开眼,他的反应显然吓住了正在给他擦汗的硝子,手僵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出了很多汗……所以,我,那个……” “不会。”有些无力地吐口气,一边示意硝子把她的手帕收回去,停顿了良久,才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可能那套装的时间穿得长了点,闷得不太舒服……” “啊。是啊。多穿两个多小时……不过,”终于对自己说话了!硝子下决心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不过你身体好象也不怎么好似的。……虽然抓起小偷挺利索的。” “……你多虑了。”又闭起眼睛。过了一会,“毕竟那是晚上。……和白天不同。” “白天果然还是太热了么。”硝子想,现在打个工可真不容易啊。 谈话停止了一段时间。 “你不走么?” “……嗯……嗯?”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对自己开口,反应了一会才摸到对方的问题,“走什么?” “你的朋友。不找他们?” “啊呀!”忘光了!……不过眼下这情形,“……反正等下还要在门口集合的,应该没关系。” 男生没有再说话。于是之间的状态又恢复成之前略带不协调感的沉默。硝子反复揉搓着手指,又觉得烤在自己脖子上的阳光快要在那里烧出印记来。却又没有移开。余光里一眼眼溜着一边的新堂。庆幸他的位置有树阴遮挡。近处的旋转木马,灯光绚烂,不断地投射在新堂的脸上,光和影之间露出的脸部线条。 终究还是个非常英俊的人啊。硝子在心里默默地叹着,比藤岛前辈还要帅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只是个性别扭了点。不过,像他这种人,肯定有女朋友了吧。不知道他女朋友是什么样啊,这么好运地能交到帅哥。美死了吧。唉唉,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苦海出头,想要挽挽藤岛前辈胳膊的事,几乎是梦一样地遥远啊。 ……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个……” 男生睁开眼。 “新堂君是在这打工吧,其实扮布偶,这个活,时薪又不高,也不太适合你的身体啊。”口吻像在搭讪一样啊,真讨厌自己! “没关系。”男生漠漠地看着旋转的木马。 “啊?” “我觉得这个工作挺好。” “会么?”绝对不相信,“这种几乎连声音也不能出的COSPLAY……好在哪里啊?” 新堂冷淡到近乎无礼地看向硝子:“我觉得这样,正好。” 硝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感觉下巴上一根血管控制不住地激烈跳动,她狠狠咬住牙,才忍着没有把心里气愤的句子扔到对方脸上,可终究两人之间的温度还是迅速降温。充满了对峙的冷漠感。而尴尬也在不能动作,不能出声中变得更加强烈,硝子只能扭头看向一边的游乐器械,不知道该不该希冀对方先把僵局打破一些。 而最先起了变动的却不是她和男生,在一连串脚步靠近后,硝子看向气喘吁吁停在新堂面前的身着制服的游乐场人员。 “啊呀,太好了,你还没走。” “怎么?”男生问。 “近藤那家伙摔伤了腿,进医院去了。” “什么?”一下子坐直了。 “玩偶剧场还缺一个,你来顶一下他的位置吧。” “好,我这就去。” “喂!!!”听到这里硝子终于按捺不住又叫了起来,“你吃得消?!” 来人疑惑地看看新堂:“你怎么了?” “没有。”新堂长长地看着硝子,站起身,“小姐也应该去和朋友汇合了吧。他们会担心的。” 硝子感觉像受到极大的侮辱:“行行行,你去演吧,你去演吧,你这种不珍惜自己的人病死也是活该啊!” 声音突兀地喊出去,自己却先愧疚起来,硝子无限紧张地注视着男生的反应。 “那就活该病死好了。”面无表情。 他的无动于衷却像细密的针,在硝子心里扎出飞快的一排痛点,冒出细微的血丝。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跑过去拽住男生,冲着那个工作人员喊: “他病着呢,你们真要找人来演,那让我来!” 新堂坐在后台,感到脸边突然多了一股寒气,转头,看是女孩递来的冰咖啡,想想,接了下来。随后女孩也就着他坐下,掀着瓶盖,却像不得劲,几次也不得力。新堂心里叹口气,伸手拿了过来,听着女孩连声的“不好意思”,再开,却感觉到自己手上力气也不多,但还是咬牙掀了开来。 “我是多管闲事,但我就是见不得人这么不爱惜自己。”一边往喉咙里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新堂不出声,硝子像更得到了鼓励:“还好最后还有其他临时演员,不然你若真上场,在头套里闷得吐出来,有多麻烦。” 已经吐过了。 不仅有呕吐。还有气竭和脱力。尤其是夏天,把服装脱出来后,整个皮肤依然包裹在密不透风的窒息感中,几乎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在没有打这份工前,没有想过原来扮演布偶人会是这么困难的工作。 还是因为有太多太多已经发生的事情,带着它们留下不可磨灭的压抑感,盘剥掉了自己太多的力气。 新堂侧眼看看女生俏丽的短发,嘴角喝得都是咖啡色印记。他把咖啡罐放在一边,眼前的人影忙碌交错: “你也是好心。” “哈,你终于知道啦。”幸福得欲哭的样子,“游乐场还算给了我一点安慰呀。” “什么?”不明白句子里的意思。 “哦,我是……一直以来都觉得游乐场这地方不太,吉利,所以总是很排斥的,不过今天看来,还是有好事会发生的。” “什么算好事?” “啊?”这个,当然是,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之类……什么乱七八糟的呀,“……我喜欢的前辈学长也来了这里。” “这样啊。”露出了一点“你们女孩子啊”的口气。硝子被激励得乘胜追击的念头猛然兴起: “你见多了吧。游乐场里的情侣可真是多啊……要是我,每天在这里工作的话一定会受不了刺激在头套里默默流泪也说不定。” 新堂的视线落在不知远处的哪个地方:“在这里……应该都要开心才对。” “没错没错,”所以你别老冷着一张脸吧,“不过我再不回去,吉泽一定会生气得劈了我。” 一连串碰撞滚动的声音,沿着自男生手中掉落的铝罐,延长了几米,才停住。没有喝完的咖啡,在路上形成断续的色线,阳光下,返出刺眼的光泽。 “啊……”硝子想要站起来,新堂抢先一步走去,弯腰将咖啡罐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又走回来。硝子想也许是他手打滑吧,毕竟罐子外凝结的水气很厉害。正在她觉得有些尴尬的时候,听见新堂出声: “你朋友……” “吉泽?”看着男生在眉心细微变换出的色调,硝子不明所以地跟着补充道,“吉泽香满。你认识她吗?” “……不。不认识。” 在门口汇合时果然还是被香满狠狠地唠叨了一通。诸如“你到底是为什么来游乐场的呀”“藤岛学长啊藤岛学长啊”“再怎么说也不能就这么跑了吧”的唠叨不绝于耳。等她看见走在硝子身后的新堂,才突然恍然大悟地将硝子拉到一边,快人快语地逼供“新认识的?哪认识的呀!看不出啊……”硝子正要回答的时候,却看见男生已经走远了。想喊什么,又喊不出口。 依然像个浅色的纸片,被贴在某个地方。硝子心里的某种情绪在他的影子后一点点膨胀起来,直到藤岛学长搭过她的肩微笑着问“刚才去哪了”,女孩才立刻切换了频道有些紧张地解释起来。临到末了,听见藤岛学长一句“还以为你不喜欢这里呢,以后有空常出来玩吧”,硝子几乎要用力压抑自己的兴奋,点头说着“行!我最喜欢游乐场了!” 果然,像他说的“在这里,人人都应该开心才对。” 关于硝子和藤岛的故事不能在这里继续延续下去。最终还是要说到新堂。新堂圣。这个夏天,他已经在游乐场里打了一个多月的工,在上了电车后常常会听见自己的耳边不连贯的呼吸声,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偶尔会有坐在身边的女高中生扮着拘束朝自己频频看过来,或是会听见身后窃窃私语的话题怎么提到自己然后转为女生间默契的轻笑。这和在游乐场扮演布偶的工作有太大差别了。在那里,自己在他人眼中永远是一个卡通形象出现,陪游人拍照,甚至会有小男孩一直爬到肩上。 遇见一个又一个像硝子那样的普通女生,对着身为大布熊的自己嬉笑不停,或是以年长一些的心情无视自己走过。万千游人在自己身边穿梭,酝酿着整个游乐场的欢乐和幸福。而硝子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名叫新堂圣的少年,之所以接下这样的工作,并非因为游乐场找不到人手开出的相对高额的薪水,而是负责人无意的一句“这活辛苦就辛苦在不透气,甚至不能出声。” 不能出声。 为什么非要出声。 会碰到身体有残患的人,旅游团组织的坐着轮椅或是带着助听器的人们进入游乐场,由于身体原因大部分设施他们无法乘坐,所以有相当的人围着布偶们照相也算是“到此一游”。新堂在那时见到了不能说话的中年男子,比划手势流利,也能听见他发出的“呀呀”的声音。当时新堂很同情他,却随后又发现,这与自己对“声音”这种东西的痛恨,并不矛盾。 把自己往车窗上尽量靠过去的新堂,又听见了回荡在耳边的浓重的凌乱的呼吸。好象有一阵了。身体时冷时热。原因是因为接下了这份工作,还是因为更早以前……不久的以前,在春天的时候……自己对着眼前的女生说出的一句“请你忘了我吧。” 原因那样地冗长,其实在更早以前就注定了,在那位新来的女老师成为14岁的自己的班主任时,因为照顾独居的自己而淋雨病倒,无知的少年在安慰她时却不慎用出了声音的力量,反复暗示着“老师,你不会冷的”、“老师你没事的”,直到她病危,随后的事发生得又滑稽又可笑,父母着急为保儿子勒令他将这段过去遗忘,却又没有想到会在17岁的夏天时又用出声音的力量,天空中下起了蒲公英的大雨。他那时是用一种怎样温暖而怜惜的声音,说出“蒲公英”这三个词,却并没有意识到未来将在无法挽回中持续。 无法挽回,所以会用声音的力量说出“请你忘记我吧”。 无法挽回,所以怎样难受的工作,在毛绒玩具里喘不过气,想吐,累垮都没有关系,既然不用出声。 无法挽回,所以放弃身体的健康,也没有关系。 在这个名叫新堂圣的少年心里,永远记得那样的一天。夏天的游乐场,自己扮演着玩偶熊四处与人合影。又一拨来访的高中女生包围了自己,他通过充满汗味的头套里,看见那个褐色长发的小个子女生,鼻子些微鼓翘,眼睛明亮如昔,和女伴拉在一起笑个不停。 女生们争相上来拖着玩具熊的胳膊一起拍照。一个,两个后,第三个人喊着“吉泽,该你了”。 应声的她非常熟练地勾过自己的胳膊。 是因为把自己当作一个吉祥物的熊吧。 隔着厚实的绒布衣能感觉到她的身体。 请你忘记我吧。 请你忘记我吧。 我就在你的身边啊。吉泽。 为什么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就在你的身边呢,吉泽。 “熊先生,看镜头了哦。”女生笑着朝他看过来,柔和的声音透过人造毛皮材料而白色头罩,透过皮肤和血液,融进每个细胞。 少年脑中出现刺痛的忙音,贯穿了他往后短短的日子。 |